我們繼續學習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,這是第二講。開始今天的學習之前,先把上一講稍作回顧。上一講,須菩提問佛:菩薩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應該如何住?如何降伏其心?佛的回答是:要度眾生,又知道無眾生可度,要住在這個認知裡;同時,應無所住而行於布施。
為什麼須菩提問如何住、如何降伏其心,佛這樣回答?因為菩薩的標誌性特徵就是自度度他。度眾生是菩薩最重要的標誌,也是有別於小乘聖者之處。同時,行菩薩道就是行六度,六度的第一度就是布施,包括法布施、財布施、無畏布施。所以佛回答得非常精準:一是度眾生而無眾生可度,二是布施而不著相。這個回答,既回應了須菩提所問的「云何住、云何降伏其心」,同時也指向宇宙和生命最根本的問題:真相、實相是什麼?
實相就是:凡所有相皆是虛妄,若見諸相非相,則見如來。眼前的萬物萬象及其法則,表面上心心相續、此起彼伏、千差萬別,其實是虛幻的假相,並沒有真的生生滅滅、起起落落;幻相的背後是如來藏。我們凡夫不知道這個真相,都把相當真。所以佛告訴須菩提:真菩薩一定知道這個真相,住在實相裡,而不是住在幻相裡。他度眾生時,知道實際上沒有眾生可度;布施時,行無相布施,也就是三輪體空的布施。這一方面是宇宙生命唯一的真相,另一方面也是大乘佛法最重要、最核心的法義,佛一上來就講清楚了。
上一講我們所學的經文,都是佛在破幻相。我們學到「無法相亦無非法相。何以故?是諸眾生若心取相,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」這裡。在真相那裡,無所謂法相或非法相;若有心去取相,就是著相。連談論、爭論法相和非法相,都是著相,因為就像六祖惠能說的:本來無一物。現在我們接著往下學。
這等於回答了上面的問題:為什麼不能取法相,也不能取非法相。取法相,就是著了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也就是有我、有人、有空間、有時間;取非法相,執取「沒有這些法」的否定狀態,實際上也是著相。因為真相什麼都沒有,不需要說有還是無,就像《大乘稻稈經》所說的「不作有無想」——套用在這裡,就是不作有法、無法想。
所以佛說,因為這個道理,如來常說:你們比丘,要知道我說法如筏喻。佛法就像渡河的竹筏,載眾生度過生死無明的長河,這就叫法筏。到了彼岸、登岸的時候,不需要把竹筏扛上岸,竹筏就捨棄在河裡,人上岸了。這叫「法尚應捨,何況非法」。非法在這裡指的是把相當真、只取有的,也就是非佛法。這段經文的意思是:不應執取有法或無法,不作有無想;同時,佛法像渡河的工具,到了彼岸就放下、捨棄。連佛法都要捨棄,何況不是佛法的東西?
佛問須菩提:你認為如來有沒有得無上正等正覺?如來有沒有說法?
這兩段經文,我們要對照玄奘法師的版本,他這段譯得比較周全、準確。玄奘法師的譯本是這麼說的:
這兩個問題,跟鳩摩羅什法師的「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、如來有所說法耶」差別不大;玄奘法師的譯本字數較多,但意思接近。下一段就有不同了。玄奘法師是這麼譯的:
譯文不同的地方有兩個。第一,鳩摩羅什法師譯「無有定法」,玄奘法師譯「無有少法」。我們傾向於認為玄奘法師的譯法更準確:「定」字彈性太大,「無有少法」比較接近佛意,佛在其他經裡常用「無有少法」,很多經也譯作「無有少法」;看上下文,「無有少法」也更確切。所以我們取「無有少法」來解釋這段經文:須菩提說,按照我所理解的佛並沒有一點點法叫做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也沒有一點點法如來可以說。
為什麼沒有一點法叫做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?因為在彼岸、在真相那邊,真正存在的只有那個如如不動的本覺真如,或者像《四十二章經》所說的靈覺。當你證到實相、到達彼岸的時候,就不存在一個叫做無上正等正覺的法了,因為彼岸只有那個如如不動的靈覺。這是就到達彼岸之後說的。但在幻相這邊,還沒到彼岸之前,可以有這個法:為了指稱那個覺悟,也為了交流、教化眾生、講說,幻相中有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這個法。不過幻相裡的有,也是假有、幻有,不是真有。
「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、不可說,非法非非法」,也是這個意思。如來要告訴我們的法,就是實相、諸法實相。先說不可取:因為它無形無相、無生無滅、無起無落,就是《心經》說的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。這樣一個無形無相的法,當然不可取。
那不可說是指什麼?是說它很難描述,叫做不可說而強說之。那個本覺真如,佛已經盡可能地跟我們說了: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;《大乘遍照光明藏無字法門經》裡還說:非因非緣、無取無捨。所有這些描述,都是在勉強說真如的樣子。但無論佛和已證道的菩薩如何描述,也無法完全傳達真如的樣子;只有行者實證到的時候,才會恍然大悟,完全明白它是什麼樣子。靠語言來說,第一,無法完全傳達;第二,接受者也無法完全領會——再聰明、再智慧的接受者,沒有實證到的時候,所獲得的也只是一個抽象、大概的概念,無法活生生、切身地體認到它是什麼樣子。所以叫做不可說。
非法非非法,說的是彼岸實相的光景:證到本覺真如的時候,就無所謂法或非法了。因為在那裡沒有幻相之事,也沒有言說,沒有相,沒有起伏造作、動盪不安,也沒有正確和錯誤之分、善惡之分、垢淨之分,更沒有增減起伏這些事。這就是須菩提所理解的佛意。
接下來,為什麼既不可取、不可說,又非法非非法?鳩摩羅什法師譯的是「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,意思是賢者聖者在對無為法的認知或證認上有差別。但這樣的意思,跟前面「為什麼不可取、不可說、非法非非法」對不上,沒法解釋。所以這句經文,玄奘法師譯得準確:「以諸賢聖補特伽羅皆是無為之所顯故」。
先說補特伽羅是什麼。補特伽羅是譯音,也就是眾生。賢,指賢位的菩薩;聖者,指證入實相的菩薩。這句是說:所有的賢聖凡夫,都是無為之所顯,也就是都由無為法所顯現。
為什麼我們認為玄奘法師這句譯得準確?可以從別的經文對照、印證。《不思議光菩薩所說經》裡有一個偈子表達得非常明確:「法同等如如,其生性即如。法若是真實,非如不可得。」如如就是真如——有的譯法把真如譯為如如,有時因偈子字數限制只譯一個「如」字。這句偈是說:萬物萬象及其法則,它的自性就是真如;萬物萬象若要說有真實的,只有真如才是真實可得的,因為「非如不可得」。偈子接著說:「一切非如法,等住於如中。」一切表面上不是真如的萬物萬象,實際上都住於真如之中。這部經還有一句講得更直接、更一目瞭然:「無生現有生。」
我們知道《心經》說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,也知道有一個著名的無生法:菩薩證道時,知道實際上沒有任何東西真正生起,生起和幻滅只是假相。但這個幻相是由真如幻現出來的,這就叫「無生現有生」。真如是無生的;而我們眼前有這麼多相,第一,這些相是幻相、是假相;第二,幻相是由那個無生所顯現的。同一部經裡又講:「如如等顯現,是故名如來。」如來就是由那個真如顯形、顯相、化現的。
從這些經文來印證,玄奘法師譯的「以諸賢聖補特伽羅皆是無為之所顯故」就很清楚了:眾生無論是賢者、聖者還是凡夫,都是那個無為的真如所顯現、所化現的。還有很多經文說,所有這些相都是如幻如化、如水中月。所以無為法、真如顯現的方式,是如幻、如化、如水中月地顯現,就像投影一樣。
大乘佛經都在講這個實相、第一義。讀經讀多了就會看到:有的經文從這個角度講,有的從那個角度講;有的講得比較隱密,有的講得比較明確。這可能是根據不同的受眾、受眾的接受程度、說法角度,有時也涉及譯師理解的問題。你看,玄奘法師這裡譯出「無為之所顯」,鳩摩羅什法師譯成「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,沒有譯出顯現的意思;而我們剛才引的《不思議光菩薩所說經》,恰恰也是鳩摩羅什法師譯的。所以早期、中期、後期所譯,隨著譯師理解的不同,翻譯也有可能不同。
所以我們非常建議菩薩學人、想修證菩薩道的同修,多讀真經、多讀原著,也就是直接讀經。讀多了,至少解悟是沒有問題的,因為佛其實說得很清楚。證悟則需要實實在在地修證,需要根基和因緣——各種因緣成熟,福德資糧具足,然後再去思維、坐禪發慧。大乘經典讀得多,深入思維、互相印證,就可以大致知道佛所揭示的真相、實相是什麼樣的。
另外,我們也順便分析一下:為什麼鳩摩羅什法師的譯本,沒有譯出「所顯現」的意思?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可能是:鳩摩羅什法師翻譯時,手下幾員大將中文非常好,但不懂梵文。他是手持胡本、口宣秦言——執筆的不是他,他根據胡本(可能是西域語言的版本)直接用中文把義理講出來,四大弟子記下,再由論師定稿。在這個過程中,可能筆受的人理解不到位,也可能他用的胡本不是梵文原本,或者版本本身就有錯誤。好在有玄奘法師的譯文,為我們提供了準確的意思,而且跟上面的經文也對得上。
這段經文很重要,也比較難,我們重複一下。須菩提回答說:按我理解佛所說的意思,沒有一點法叫做無上正等正覺,也沒有一點法是如來可以說的。因為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、不可說,非法非非法。原因是:真相那邊只有那個如如不動的靈覺,很不好表達,也不能只透過文字去理解;而所有眾生——賢者、聖者、凡夫——都是由那個無為的真如所顯現。真正存在的是真如,而真如不可取、不可說,也無所謂正等正覺、說法或者非法。大意就是這樣。
接下來,佛又問:
三千大千世界不是三個大千世界,實際上是一個大千世界:一個大千世界由一千個中千世界組成,一個中千世界又由一千個小千世界組成,等於一個大千世界由一百萬個小千世界組成,所以叫三千大千世界。七寶,指金、銀、琉璃、珊瑚、硨磲、珍珠、瑪瑙,是世間認為珍貴的寶物。佛問須菩提:用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來布施,這個人所得的福德多不多?
須菩提知道佛說的意思。他說很多,但這個多,是說這個福德其實不是福德性——不是真的有自性,只是名為福德。玄奘法師譯作「福德聚者如來說為非福德聚,是故如來說名福德聚」,意思相同。就是說:按真如彼岸的真相說,這個福德不是真福德;但我們還在幻相這邊,所說所做雖然都不是真的,還是要這麼說、這麼做。所以如來說福德多——是名福德,假名而已。
先說四句偈。以前佛講經,那時沒有文字記錄,都是口說。為了方便弟子們回去思維佛法、複習,佛講完常會說偈子,或者叫頌,揭明義要,就像總結一樣,好記,也能背誦。佛說:能於這部經受持,哪怕只受持四句偈,並為他人講說義理,這樣的人,福德勝過用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的人。
為什麼?因為一切諸佛和諸佛的無上正等正覺法,皆從此經出。「從此經出」,不僅指這部經的語言文字,更指它所闡述的義理——諸法實相、第一義、勝義諦,也就是那個驚人的秘密:眼前是幻相,幻相是由彼岸的真如本體、本覺所投射幻化而成,智者應該經過修行超出幻相而達至真常。所有的佛和佛法說的都是這個,而且都要經由證悟這個實相、繼續修行,最後才能成佛。所以叫做皆從此經出。
說完這個,佛緊接著說:須菩提,所謂佛法者,即非佛法。因為在幻相界所說的佛和法,就不是真的佛和法。先說佛:我們一般說的佛,是有色身的化身佛,有三十二相、八十種好;而在真實的彼岸,佛不是有身相的佛的真身、法身是無相的。所以有佛,但不是這個有身相的佛。再說法:佛法是佛在此岸、在幻相界,為了教導眾生認識幻相本質、透過修證抵達真常彼岸而說的,也是幻相界裡的法;一旦抵達彼岸,就知道也無所謂佛法,因為彼岸只有那個不生不滅、不增不減、不垢不淨、如如不動的本覺真如。
佛問:得須陀洹果的人能說「我得須陀洹果」嗎?須菩提說不能。須陀洹是小乘初果,叫入流,就是入聖者流——再下一步就是小乘的聖者了。但經文說,須陀洹雖然叫做入流,其實無所入,也不入色聲香味觸法。沒有六塵就等於沒有六根,沒有六根就等於沒有這個人——人是幻相,沒有身相,也沒有人我。所以名為入流,而實無所入。
斯陀含是小乘二果,叫一往來:此生滅度以後,還會再投胎到人間來一次,在再來的那一世修行,之後就不用再來,就涅槃了。須菩提回答說,斯陀含不會認為「我得斯陀含果」,因為他雖然叫一往來,實際上沒有往來——沒有人我、沒有身相,人我和身相都是假相,還是這個道理。
阿那含是小乘三果,名為不來:證得阿那含的行者,此生滅度以後,不必再到人間來受生,在天上再修,就入四果了。須菩提說,阿那含不會認為「我得阿那含果」,因為他雖然名為不來,實際上本來就無所從來——沒有人,也就沒有真的來與不來。
佛又問:阿羅漢會認為「我得阿羅漢道」嗎?須菩提說不會。為什麼?因為實際上沒有一個法叫做阿羅漢。如果阿羅漢作是念——想、認為「我得阿羅漢道」——就是著了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;著了相,就成不了阿羅漢。因為得阿羅漢果的行者是證到無我的:證到沒有身相、也沒有一個人我,才能得阿羅漢果。所以得阿羅漢果的人,肯定不會認為「我得阿羅漢果」。
須菩提接著說:佛說我得了無諍三昧。諍就是諍訟的諍;無諍三昧,就是不跟任何人起任何爭執,沒有任何瞋恨心。佛說須菩提人中最為第一,而且是第一離欲阿羅漢——沒有一絲一毫的五欲。但須菩提說:我不會想「我是離欲阿羅漢」。如果我這麼想,世尊您就不會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了。
阿蘭那是譯音,意思是寂靜處。樂阿蘭那行者,指喜歡在幽靜處明心禪定、體會佛法的修行者,諸惡不生、人我不起,沒有一切貪瞋癡,沒有一切諍訟之心。佛誇獎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;須菩提說,正因為須菩提實無所行,世尊您才說我是樂阿蘭那行。
這個實無所行,不是說表面上沒有行。在幻界,須菩提修行、行阿蘭那行行得很好,佛才會誇他。但表面上有所行,本質上無所行——因為眼前是幻相,須菩提也是幻身,所行全是假的、幻的、空的,所以叫做實無所行。
這部經一直都在破幻相。破幻相的原因,是我們眼前這個相是假的、空的、幻的,所以佛一層層地為我們破。從小乘初果到四果,都在說:所謂得果等於沒有得果;行者所行的修行、所做的功德,本質上都是無行。表面上我們在幻界造作各種各樣的業,無論小乘還是大乘的行者,無論戒定慧還是六波羅蜜,都是善業;但從本質上說,都是空的、假的、幻的。原因只有一個:我們身處幻界,身體是假的,身體裡也沒有一個人我,所有相都是虛妄的。在這個意義上說,須菩提實無所行。這就是這段經文的意思。
好,今天時間到了,我們就先學習到這裡,下一講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