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繼續學習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,這是第四講。開始今天的學習之前,先來回顧一下上一講的重點。
第一個要特別注意的,是佛告須菩提:「諸菩薩摩訶薩,應如是生清淨心,不應住色生心,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,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」這句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非常重要。
這部經主要都是在破幻相:我們所處的三界、眼前這個世界,都是真如的幻現投影而成的,所以這裡是幻相,種種相貌都是假相、是空、是幻。所以不應住相,不應認為眼前這一切是真有、實有。但是佛在這裡明確說了:相是沒有的,是空、是假、是幻,但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——不住相、不住在幻相裡,但是要生其心。
這裡就包含著:相是假的,但它背後有真的。真的就是那個真如本覺,也叫如來智慧德相,也叫妙明真心,禪宗裡叫本來面目,《四十二章經》裡叫靈覺。
如果一切都是假、都是幻、都是空,那就不需要生心了。也有學人錯會佛意:因為《金剛經》主要在破幻相,就以為既然一切都是假的,那就什麼都不用學、不用做、不用修。佛這句經文清清楚楚地點出來了:應無所住,而生其心。生其心,是因為有真的——生那個修真的心,生破幻顯真的心,生超越幻相、達至真常的心,生借假修真、自覺覺他的心。弄明白這一點很重要,這樣就不會墮入頑空。
生命的實相也是這樣:相是假的、是投影,但幻相背後有真如、有靈覺。換句話說,我們的身相、形體,是那個靈覺的一個化現、一段虛假旅程。如果把相當真,就不會生出要修出去的心,業力就拽著你在六道裡不停地輪轉。這個輪轉,第一是空轉,毫無意義,因為它是假相;第二很受苦,生生死死,每一生都在感受生老病死的劇痛。過程是假的,但因為有靈識在裡頭,所感受的劇痛是真的感受。
如果修出去、超出幻界,不在假相裡空轉,去修那個真的,就到達不生不滅、自在永在的彼岸,不用生生世世感受生死劇痛了。所以能夠認識到眼前是幻相、生出要超越幻相抵達真常彼岸的心的人,才是真有智慧的。我們要感恩佛:如果沒有佛發現眼前是幻相,沒有大乘經典諄諄教導,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身處幻相中、陷在迷局裡。能夠聽到大乘佛法、生起信心、如法如教去修行,是最大的福報。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短短幾個字,蘊含著非常深刻的道理,指向生命的實相,要特別留心。
第二個重點,是藉須菩提的口說的:「是實相者,則是非相,是故如來說名實相。」大家仔細看:前面說別的時候,句式都是「是世界者,則非世界,是故說名世界」;而這裡不是說「是實相者,則非實相」,而是「是實相者,則是非相」。意思是:眼前是幻相,但是有一個實相,如來證到了那個實相,說給我們聽。這個實相,則是非相——實相無相,真相是沒有任何相的。
我們說的彼岸,是跟此岸假相相對的一個比方;真證到實相的時候,不是真要過一條河。真實的那邊是無相的,但不是沒有任何東西——它有的,就是那個本覺真如。我們的身體、所有眾生,都是由那個本體幻化投影出來的,而那個本體是無相的。所以記住這一點:實相非相,或者說實相無相。
同一段最後一句經文「離一切諸相,則名諸佛」也是這樣。我們在幻相裡無數劫地流轉,這些無數劫裡有無數的佛出世。所有的佛都是證到那個無相的實相的,所以諸佛的第一個特徵就是離一切諸相。當然,不是離了一切諸相就立刻成佛:離一切諸相的時候,他只是登地菩薩,只是覺悟了,後面還要修,最後才能功德圓滿、成佛。但只要是佛,必須先證到那個無相的實相,所以說「離一切諸相,則名諸佛」。
這是上一講的幾個重點。上一講我們學到「如來是真語者、實語者、如語者、不誑語者、不異語者」,接下來經文是:
先說如來所得法是什麼法。如來所得的法,就是如來證到:眼前這些相都是假相,是投影而已,真正存在的是那個本覺真如。這就是如來所得法。
「無實無虛」這樣的句式,經常被誤讀:望文生義解成「既不是實的也不是虛的,那就取中,也是實也是虛」。這絕對是誤解。正確的理解是:就此岸來說,幻相都是假的,本來無一物,在空和假的意義上,無所謂實、無所謂虛;就真正存在的無相實相來說,真如那邊是如如不動的一真法界,也無所謂實、無所謂虛。很多經文說「不作有無想」,這裡就是不作虛實想。
玄奘法師的譯本,這句譯作「非諦非妄」。諦就是真、正、真實;妄就是虛妄。非諦非妄,也不是說「也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、各來一點」,而是說這個真相無所謂真實、也無所謂虛妄:在此岸,它什麼都沒有,是假相;在彼岸,有,可是真如的狀態是如如不動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、不生不滅的,也無所謂虛實、諦妄。
說「無實無虛」,是要你不住於相、不住於法。你看接下來就說「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」。法,廣義上說就是萬物萬象及其法則;狹義的佛法是法,世間法是法,事情背後的規則也是法。心住於法行布施,等於著於相、著於「我要行布施」這種法,這樣行布施,就像人進入暗處,什麼都看不見。若菩薩心不住法——也不住相——去行布施,就像人有眼睛,日光明照,能見種種色。
實際的意思是:如果你認為有法、有相,就見不到真實了。執著於相,幻相遮住了慧眼,你就以為真有這些人、眾生、山河大地,還認為有一個要修的法;執著於這種相和法,就沒有辦法證到實相。因為實相是無相的,必須無念無著,不著相、不著法地去行布施,也就是三輪體空地行布施,並且以這種無念無著的狀態去觀一切人事和法,才能如人有目、日光明照、見種種色——才能證到實相、見到那個真如。
如果有人受持讀誦這部經,如來以佛智慧,悉知悉見這個人。要知道佛智是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覺的,這絕不是誇張。佛成道以後所具有的十力、四無所畏、十八不共法裡,就有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覺——因為佛是無相的,而且修出大神力了。
我記得《菩薩道樹經》裡講過:當時有五百弟子,有的弟子有天眼通,看到後世會有滅法的人——就好像文革時紅衛兵欺壓僧人、逼迫僧人還俗那樣的惡劣舉動——弟子們很擔憂。佛就跟他們說:諸弟子,莫愁憂。說你們雖然會受勤苦,但很短,很快就會過去,而且佛會顯像、會來護持的。
不親歷的人會認為這是神話。但事實上這是真實的,我自己的實踐裡就真的領會了這一點。無明了五十多年,有一天誤打誤撞盤起腿來打坐——當時的動機只是為了養生、強身健體——打坐的第三天,佛出現了。不是在夢中,是真的出現了。如何出現?不是一個色身佛走到跟前,而是讓你開了天眼,看見一位金光閃閃的報身佛坐在蓮花臺上,非常殊勝、非常稀有,也非常震撼、非常美妙。接下來又有一連串神奇的感應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。
所以,佛經裡講的那些我們的感官知覺捕捉不到、思維理智不能理解的能力,不要以為是神話,其實都是真實不虛的。我舉自己的例子,就是為了告訴同修:「如來以佛智慧,悉知是人,悉見是人」不是神話,是真真切切會發生的。佛確實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覺。
「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」也不是誇張。能夠受持讀誦《金剛經》,意味著這個人在往真實的彼岸前行,開始了真正的生命旅程——之前都是在幻相裡沉浮。在這條路上,第一,他能不斷提高;第二,他能影響有緣的眾生,使他們也走上真實的生命之旅;有緣眾生有提高、有成就,又能帶動更多有緣眾生,功德無邊地放大。而且這才是真的功德:修真才是真正的功德。在幻相裡做再多的福德,都是幻相裡的福報,是假的;只有朝向真常彼岸的,才是真的功德。
初日分、中日分、後日分,就是把一天分成三時:早晨、中午、下午都用恆河沙那麼多的身體來布施,而且在無量百千萬億劫裡都這麼做。這樣的福德,還不如有人聽到這部經典、信心不逆。「信心不逆」,玄奘法師譯成「不生誹謗」。信心不逆的意思是:相信這部經所說的,同時不違逆、不退轉。光是聽了以後相信、不誹謗、不違逆,福德就勝過那樣的身布施;何況書寫、受持讀誦、為人解說?以前經文的流通靠書寫,那時沒有印刷;書寫、受持讀誦、為人解說,福德就更大很多了。
佛說:簡要地說,這部經有不可思議、不可稱量的無邊功德。這部經是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的。大乘相對於小乘:小乘發不了大心、破不了幻相,只修無我、證阿羅漢;發大乘者,是要修菩薩道、能夠接受眼前是幻相、能夠接受實相的。「為發最上乘者說」:相對於聲聞乘、緣覺乘,菩薩道、佛道是最上乘。
如果有人能受持讀誦、廣為人說,如來悉知悉見這個人,能成就不可量、不可稱、無有邊、不可思議的功德;而且這個人能夠荷擔如來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——能夠承擔弘揚如來無上正等正覺的事業。
樂小法者,指的是相對大乘來說的小法,比如小乘;甚至連小乘也受不了、只能理解世間法的,那就更小了。關於這個「小法」,玄奘法師的譯本是:「如是法門,非諸下劣信解有情所能聽聞。非諸我見、非諸有情見、非諸命者見、非諸士夫見、非諸補特伽羅見、非諸意生見、非諸摩納婆見、非諸作者見、非諸受者見所能聽聞。」
從這兩段經文對照,也能看出鳩摩羅什法師譯法的道理:玄奘法師譯的這麼多見,其實說的是同一類意思,鳩摩羅什法師把它們濃縮成四個見——我見、人見、眾生見、壽者見——已經把那些都包括了。義理沒有丟失,簡化以後反而有助於大家理解和受持。鳩摩羅什法師的譯本簡潔、流暢,同時在「信」的方面也做得很好,只有個別地方沒有完全譯出來,多數都譯得非常好。也正因為簡潔流暢,對流通有非常大的助益——我們華人好簡,太繁複就不利於流通了。
正好有玄奘法師比較繁複的譯文可以對照:個別地方鳩摩羅什法師沒譯出來的,玄奘法師的譯本提供了有力的補充。我們真的感恩兩位法師。當然還有別的法師也譯過這部經,但太多譯本一起對照反而影響理解,所以我們取最有代表性的這兩個譯本來學習。等你學過一遍兩遍、掌握得比較好了,有心再研讀更深,自己再找另外四個譯本對照,那就更好了。
所以樂小法者,指不能受持大法、只能聽聞世間法的人;這些人著我見、人見、眾生見、壽者見,也就是著相,沒法接受眼前是幻相、破不了幻相。通俗地說,就是總以眼見為實、深著於色法的人,就有可能不能接受這部經。所以佛說:樂小法者,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、為人解說。講得非常客觀。
在在處處,就是所在的各個地方。凡有這部經的地方,一切世間的天、人、阿修羅都應該供養;要知道有這部經的地方就如同佛塔,應該恭敬、作禮、圍繞,用花、用香來供養這部經典。
如果有人受持讀誦這部經典而被人輕賤,這是什麼情況?是這個人先世有罪業,本應墮入惡道;但因為這一生受持讀誦這部經,就重業輕報了——本來會墮惡道的,輕報成這一世被人輕賤。這樣,他先世的罪業就消滅了,而且消完以後還能得無上正等正覺,能夠證入實相。這講的也是這部經不可思議的功德。有緣的同修,可以經常受持讀誦《金剛經》。
「我念過去」,玄奘法師譯作「我憶過去」,就是回憶過去。阿僧祇是所謂無數,其實是個有數:一後面加五十一個零,非常大的數,而且單位是劫。這個不用特別較真,反正就是無量——我們已經輪迴了不知多久多久了。佛說:我回憶過去無量阿僧祇劫,在遇到然燈佛之前,已經值遇過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的佛——那由他也是很大的數——我都供養承事,沒有一位空過。
但是這樣的功德——這裡應該是指福德,因為只說了供養——比起後末世有人受持讀誦這部經所得的功德,百分不及一,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。
從文字看,這裡的比較方向感覺有點反了。玄奘法師的譯本裡是「我先福聚與此福聚,百分計之所不能及,如是千分、若百千分、若俱胝百千分」,還有很多更大的數。也許是抄經時抄漏了:如果理解為「我之前供養諸佛的福德,比起受持讀誦此經的福德,百分不及一、千萬億分不及一」,就比較通了。這個不重要,意思很清楚:供養承事那麼多佛,也不如受持讀誦這部經的功德,而且是以百分不及一那種比例的不如,用各種更大的數學比例來比喻都不為過。強調的就是受持讀誦這部經功德很大。
不過記住,不只是讀誦,還有受持。受持就是徹底理解、究竟通達,然後照著這部經去修行——如何修,後面還會講得很清楚。所以說的是完整的:不光讀誦,要理解,而且要如法修持。
佛說:後末世如果有人受持讀誦此經,所得的功德,我如果都說出來——具說就是全部說——會有人聽了心就狂亂、狐疑不信。所以佛打住不說了,只說:應當知道這部經經義不可思議,果報也不可思議——這部經所說的義理不可思議,受持它的果報也不可思議。
這個問題一開始就問過了,為什麼又重複?其實這是須菩提配合佛,讓法會大眾反覆薰習這部經的義理。剛接觸這部經的人,第一遍理解不多,不容易相信、也不容易理解;用這種循環往復、重複的方式,把這部經的義理儘量多地種到聽法人的心裡去。這一問,玄奘法師的譯本是三問,加了一個「云何修行」,我們前面講過,其實是一樣的。
須菩提重複這個問題,佛也基本上重複前面的回答:應當生這樣的心——我應滅度一切眾生,救度眾生、幫眾生滅苦;滅度一切眾生之後,又知道實際上沒有一個眾生被滅度。為什麼?因為如果菩薩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——認為有人、有我、有時間、有空間——他就不是菩薩了。接著佛說: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——實際上沒有一個法叫做發無上正等正覺。
佛問須菩提:你覺得我在然燈佛那裡,有得到一個叫做無上正等正覺的法嗎?須菩提說沒有。
佛說:對,對。實際上沒有法叫做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如果我當年認為我有法得了這個無上正等正覺,然燈佛就不會給我授記、不會授記我來世作佛了;正因為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然燈佛才給我授記:汝於來世當得作佛,號釋迦牟尼。
這裡的意思是:如果我認為「有我、而且我得了無上正等正覺」,就等於沒有證到實相——沒有覺悉眼前是幻相、真正的存有是無相無為、無二無別的。證到實相的人,知道眼前所有的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都是假相;真有是沒有任何造作和分別的,也沒有人事物。所以如果說「我獲得無上正等正覺了」,就代表沒有覺悉實相;沒有覺悉實相,當然不可能成佛,然燈佛就不會授記。
這一類經文特別容易從字面上錯會佛意。佛說「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,說的是實相、彼岸實相、那個真正的存有:真正的存在裡沒有人、沒有事、沒有物,也沒有修、沒有證、沒有智、沒有得。而不是說在現象界、幻相這邊沒有人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也不需要得。幻相界、現象界是有人、有事、有物的,也要修證才能得無上正等正覺、才能成佛。要把此岸和彼岸分開。
那為什麼表達出「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,然燈佛才給授記?因為只有你表達出這個,然燈佛才知道你是覺悉實相的。然燈佛當然能分辨:你是理悟還是證悟——這必須是證悟;你是錯會佛意墮入頑空的「什麼都沒有」,還是真正明白生命真相的。這佛是可以分辨出來的。
本經就是破相掃執,一再告訴你此間是幻相、別當真。你必須破這個幻相,知道真有是無相無為、無二無別的,不能把假有的人事物當真。破了相、覺悉真相無相,才是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,也就是親證實相、平常說的開悟證道。證到實相,後面再修才有可能成佛;這一步沒邁出去,就不可能成佛,然燈佛也就不會授記。
接下來佛說:「何以故?如來者,即諸法如義。」這句非常重要。先說如來是什麼:如來就是真如來顯。廣義的如來,諸佛眾生都是真如來顯;狹義的如來,指成佛再來的如來佛。這裡是廣義的。
「諸法如義」,看玄奘法師如何譯。他譯的是:「言如來者,即是真實真如增語。言如來者,即是無生法性增語。言如來者,即是永斷道路增語。言如來者,即是畢竟不生增語。何以故?善現,若實無生,即最勝義。」增語,類似假名的意思。真實真如增語,是說諸法都是那個真如化現而假名的;無生法性、畢竟不生,就是無生法、不生不滅;永斷道路,就是不增不減、無造無作。
「諸法如義」的意思是:所有有相有為的法都是真如來顯。不但眾生是真如來顯,眾生所執持的法、萬物萬象也是真如來顯。眾生是真如的直接投影;然後眾生依據業力去解讀、執持,並參與造作、演繹、展開,呈現出眼前的芸芸萬物萬象——萬物萬象是真如的間接投影、間接來顯。萬物萬象包括眾生,有相的萬物都是真如來顯,這叫「諸法如義」。
既然萬物萬象都是真如來顯,而這個顯相是投影幻化,所以萬物萬象是幻相。幻相裡當然沒有一個法叫做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也沒有真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人——得法的這個「人」是假相。真相裡沒有得法不得法、覺悟不覺悟;真相就是如如不動的真如。包括前面說的「無實無虛」也是這樣:實相裡沒有實或虛這類事,它就是無二無別、無作無為、無動無搖、不生不滅、不增不減、不垢不淨。所以「如來者,即諸法如義」,就是在說明為什麼沒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。
好,今天時間到了,我們就先學到這裡,下一講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