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同修好。我們繼續學習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,這是第六講。還是先回顧上一講的兩個重點。
第一個重點是「一切法皆是佛法」。它的真正意思是:萬物萬象都是佛性的顯現,也就是真如的顯現——真如、如來藏的另一個名字就是佛性。因為這個顯現是投影幻化,所以佛緊接著說「所言一切法者,即非一切法,是故名一切法」:在現象界我們把它叫做一切法、萬物萬象,但在真有的彼岸、在實相裡是沒有這些萬物萬象的,因為都是幻相;只是我們還在有相的這邊,所以把它叫做一切法。不是很多人誤解的「世間一切法都是佛法,所以無所謂學不學佛法,一切照舊、不需要任何改變」——那完全錯會佛意。
第二個重點是佛說「有我者則非有我,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」。這是非常重要的論斷,也是真相之一。我們每個人都有我執,天經地義地認為有一個我;但佛明明白白地說:其實沒有我,凡夫以為有我。我們在有相的這邊表現為一個個分離的個體,所以認為有我;但在彼岸實相那個真有的那裡,沒有一個個分離的個體,更沒有一個具象的我。真有是一切即一、一即一切、萬眾同體的。所以在最究竟的義理上說,根本就沒有我;只是我們在此岸無明、陷在迷局裡,以為有相的一切是真實的,所以以為有我。這點很重要,大家應該重視。
現在開始今天的學習。接著上一講,佛說:
佛說:你要是認為「發無上正等正覺心的人會認為諸法是斷滅的」,不能這麼想。為什麼?因為發無上正等正覺心的人,對於法不說斷滅相,不認為法是斷滅的。這是字面的意思,我們再來細究。
先說斷滅是什麼。當時印度有外道持斷滅見,有所謂七種斷滅:在人間的人死了就沒了;修行好的、善業好的生到天上,在天上死了也沒了;修禪定的到了四禪天,在那裡死了也是斷滅。所謂七斷滅其實就是一種斷滅:生命一死就沒了,有點像「人死如燈滅」——我們現在廣泛誤以為的人就活這麼一世,死了就一了百了。這就是斷滅論。
佛為什麼要說這個?就是告誡大家:本經一直在破幻相,但佛說空、說幻,跟外道的斷滅論不是一回事。發無上正等正覺的人,不能認為法是斷滅的。道理其實前面已經講了,所以佛在這裡沒有展開。
就幻相來說,它不是斷滅。佛發現我們眼前是幻相,沒錯,是空、是幻;但這個空幻不是沒有來由的,它是由一真法界的本覺真如投影幻現而成的,幻相背後有一個真實的東西。我們在這裡的生命假相——表現為一個個分離的個體——是由真如化現而成的。假如你沒有修出去、沒有超出幻界,這個生命就在幻界裡一世一世地輪轉:這一生的身體壞了,神識彈出去,再受生,又來。我們學過的《大乘流轉諸有經》講的就是這個:前識滅為之死,後識生為之生。至於如何流轉,是根據你的業力決定下一生生成什麼。總之就幻相來說,不是一死就一了百了,而是不停地幻生幻滅,在六道裡輪轉。
就實相來說,更不是斷滅:實相那邊是不生不滅、自在永在的,真如是常在的。所以真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人,非常清楚諸法不是斷滅相;如果認為是斷滅相,他就發不了這個心。所謂發無上正等正覺的菩提心,就是聽佛教化,至少知道這裡是幻相,發願要覺悟、要從大夢中醒來、去證得實相。發這個心的人,一定不會持斷滅見。佛在這裡只是提醒一下:說空說幻,但不是斷滅相,不要作斷滅想。
「知一切法無我」:此岸的一切法、萬物萬象及其法則裡都沒有我——一切法沒有自性,既沒有人我,也沒有法我。「得成於忍」是高度簡化的譯法,玄奘法師譯作「若有菩薩,於諸無我無生法中獲得堪忍」。兩個結合起來:如果菩薩行者知道一切法沒有自性,而且證得了無生法忍。無生法,是菩薩證入實相時證得的:證得真正存在的只有那個本覺真如,而本覺真如是不生不滅、不增不減、不垢不淨的,眼前的生生滅滅都是幻相。證到這個,叫做成就無生法忍。
佛說:知一切法無我、成就無生法的菩薩,功德勝過用滿恆河沙世界七寶布施的菩薩。原因之前說過:再多的七寶布施,還是幻相裡的事,那個福德是幻相裡的福德,是假的。而證到無生法,等於能夠完全從幻界超出,一定能成就佛道了——他已經邁出了最本質的一步,從量變到質變,證得實相,等於能夠獲授記、將來成佛,而且絕對不會退轉。這樣的功德,實際上比前面說的受持讀誦這部經的功德還要大很多,因為他獲得的是真實的。
接下來佛說「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」。這句玄奘法師譯作「由是因緣所生福聚甚多於彼」,沒有譯「不受福德」這層。按上下文看,應該是玄奘法師譯得比較對——前面的意思已經說完了。如果按鳩摩羅什法師的譯文,「不受福德」說的還是之前講過的意思:那個福德是幻界裡的福德,實際上是沒有的,而且菩薩也不會貪著福德。
這是回答為什麼菩薩不受福德:菩薩做了福德,不會貪著、也不應貪著,所以說不受福德。
佛說:如果有人說如來來來去去、有時坐有時臥——也就是認為有如來這個「人」,如來有行住坐臥——這麼說的人,就是不理解我所說的第一義、諸法實相。為什麼?如來者,無所從來,亦無所去,故名如來。
這句經文也很有名。如來,既是「如有所來」,也是「真如來顯」的意思——如,就是真如。如來就是如有所來,其實沒來。為什麼無所從來、亦無所去?因為這是幻現、幻生,不是真生。我們看到兩千多年前的釋迦佛從母親腋下出生,那是假相,是法身佛化現顯形而已,就像一場表演:他示現投在王后胎中、從腋下出生。就好像我們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從母胎出生,但如果你證到實相,就知道自己只是化現、化生的——「從母胎出生」的認知是一個錯覺,是生死長夢裡的一個環節。我們其實像三維投影那樣,一投就在那兒了。真相是幻現,不是真生,所以說如來者無所從來、亦無所去。
如來這兩個字也有廣義和狹義之分:狹義的指如來佛;廣義的,所有眾生都叫如來。因為每個眾生都是如有所來、實則無來,都是幻現、投影,都是水中月。水裡的月亮是不是如有所來?並沒有一個真的月亮在水裡。眾生就像水中月:有個影像在這裡,實際上沒有真的生,也沒有真的死,就是一個幻現投影,所以叫無所從來、亦無所去。
佛問:把三千大千世界全都碎成最極微的微塵,這些微塵多不多?
須菩提回答:如果微塵眾是實有的佛就不說是微塵眾了。佛說微塵眾,實際上不是微塵眾,只是名叫微塵眾——因為它不是真實的,是幻相。如來說三千大千世界,則非世界,是名世界,也是同樣的道理。
接著說:若世界實有,則是一合相。一合相就是眾緣和合而成的相狀。《華嚴經大疏演義鈔》裡說:「一合相者眾緣和合故,攬眾微已成於色,和五蘊等已成於人,名一合相。」世界是眾緣和合而成的;人也是五蘊、四大合在一起,再加上神識,合成一個人,這叫一合相。而如來說一合相,就不是真的一合相,只是假名叫做一合相。
看玄奘法師怎麼譯的:「善現,此一合執不可言說,不可戲論,然彼一切愚夫異生強執是法。」綜合兩位法師的譯文,意思應該是:這個一合相(玄奘法師譯作一合執),不可言說、不可戲論。不可言說,指的是這個幻相背後的本質:幻相是由本覺真如幻現投影而成的,而本覺真如很難用言語完全傳達,必須親證才能確切知道,所以不可言說。不可戲論,指此岸這個幻相本來是空、是沒有的,不應該去戲論它——戲論就是把本來沒有的東西帶著遊戲性質地言說。但一切凡夫認假作真,「強執是法」,硬生生把假的當作真的法、真的萬物萬象,在那裡執持、較真。相葉經裡說:「眾荷擔虛空,不知法如幻。」我們較真地挑著沉重的擔子,實際上擔的是虛空;眾生不知道這是幻相,在那裡較真執著,弄得好不辛苦、好不冤枉。這就是「凡夫之人貪著其事」。這句應該是玄奘法師譯得比較好。
佛問:如果有人說「佛說我見、人見、眾生見、壽者見」,這個人理解我所說的義理嗎?須菩提回答:不解。因為世尊說我見、人見、眾生見、壽者見,就不是我見、人見、眾生見、壽者見,只是名叫我見、人見、眾生見、壽者見。這個意思我們現在已經聽得很明白了,不用再多解釋。
如來開始總結了:發無上正等正覺心的人,對於眼前的一切法、萬物萬象,應該這麼知、這麼見、這麼信解——像剛才說的,沒有我見、人見、眾生見、壽者見——不生法相,不認為有此岸萬物萬象這些相。「所言法相者,如來說即非法相,是名法相」,還是那個邏輯:幻相裡的法不是真的法,只是為了言說、指稱、交流,把它叫做法相。
佛說:如果有人用滿無量阿僧祇世界的七寶布施——多到無數,不用較真——按世間法說,這樣的布施福德非常大;但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薩心(也就是發菩提心、發行菩薩道的心),持守這部經乃至四句偈,受持讀誦、為人演說,所獲的福德遠勝過前者。
那為什麼「為人演說」要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」?不取於相,就是不著相;如如不動,就是心不為相所動——不貪著幻相世界裡的東西和利益,貪瞋癡慢疑都不能動搖你的心。為人演說此經的時候,不著眾生相、壽者相、人我相,也不著「我在為人演說法」的相,也就是無相的法布施,這就是不取於相、如如不動。
這句玄奘法師譯作:「云何為他宣說開示,如不為他宣說開示,故名為他宣說開示。」差別很大:按玄奘法師的意思,是在幻相裡宣說開示,所以其實不是宣說開示,只是假名叫宣說開示。這裡應該還是鳩摩羅什法師譯得比較準:菩薩為人演說此經時不著相,無相法布施,如如不動。接下來就要說為什麼。
這是非常非常有名的四句偈。為什麼菩薩為人演說時應該無相布施、如如不動?因為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。有為法,就是有生滅、有造作、有起落、有垢淨、有增減的——此岸的萬物、眾生都在造作、起落、生生滅滅,這叫有為法。這個有為法因為是幻相,所以如夢、如幻、如泡、如影:像做夢一樣、像幻化一樣、像水泡一樣、像日光下的影子一樣,都是假的。又如露、如電:露水太陽一出來就乾了,指它短暫;電一閃就過去了,更短。眼前的相也好、法也好、生生滅滅也好,既如夢幻泡影,又像露和電那樣易逝。「應作如是觀」:我們應該經常這樣觀想,知道眼前一切都是幻相、都是假的、很容易消失。這四句偈,實際上總結了這部經要闡釋的義理。
到這裡,這部經我們就學習完了。依照慣例,把這部經的學習小結一下,歸納這部經主要闡述了什麼義理。
這部經名句特別多,大家耳熟能詳。整部經從回答須菩提的兩個問題——菩薩行者應該如何住、如何降伏其心——切入,主要都在破幻相。但破幻相有一個大前提:這部經和所有大乘經典一樣,必定會闡述諸法實相。
先看本經如何闡述諸法實相。第一處,是須菩提回答「如我解佛所說義,無有定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。何以故?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、不可說,非法非非法」這段。玄奘法師的譯文特別清楚:「以諸賢聖補特伽羅皆是無為之所顯故。」為什麼如來所說法不可取、不可說、非法非非法?因為所有這些法都是無為之所顯現——無為指的就是真如,真如是無為、無生的。
第二處,鳩摩羅什法師譯得很簡潔,就一句「如來者,即諸法如義」:諸法即是真如之義,諸法等同於真如。明眼人一看就懂,初學者不容易把握,所以我們引玄奘法師的譯文:「言如來者,即是真實真如增語;言如來者,即是無生法性增語;言如來者,即是永斷道路增語;言如來者,即是畢竟不生增語。何以故?善現,若實無生,即最勝義。」這一段就是勝義諦、第一義:所有的法都是真如的顯現。真如是什麼樣的?跟《心經》講的一樣:不生不滅、不增不減、不垢不淨;別的經文還有不取不捨、非因非緣、無造無作、無形無相這樣的描述。本經還有「若見諸相非相,則見如來」「如來者無所從來、亦無所去」,都是在描繪真如:眾生都是真如本覺的化現;因為是化現、不是真生,所以如有所來、實則無來。
這些經文指向的就是諸法實相:眼前是幻相,真正的存在是真如,或者叫本覺、如來藏。眾生不察,把假相當真,所以佛要破幻相——這就是破幻相的大前提。同時,本經在破幻相的過程中還強調了很重要的一點:應無所住而生其心,以及於法不作斷滅想。雖然眼前是幻相,但不等於頑空、不等於一切都不存在:不存在的只是眼前的幻相,幻相背後有真實的東西,就是真如、妙明真心。而幻相迷局裡的眾生,可以透過戒定慧修真,修出幻界,成就不生不滅、自在永在的法身。所以佛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:生戒定慧修真的心、自覺覺他的心、超出幻界成就佛道的心。這是本經義理的第一個方面:諸法實相。
第二個方面就是破幻相,本經的主要任務,佔了大量篇幅。因為我們都在認假作真,不知道自己身處幻相中。從一開始的無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——也就是沒有人我、也沒有時間空間——到「凡所有相皆是虛妄」「離一切諸相,則名諸佛」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」。而且經文中有二十多處我們戲稱的三段論——「佛說世界,即非世界,是名世界」這類——都在說明:我們在幻相裡所指稱的事物,都不是真實存在的,只是假名言說,只是夢中人說夢中事所用的名相。
為什麼破幻相要用這麼多篇幅?因為我們的邪見很頑固。親證道的行者破相很容易:阿羅漢證到無我,我執就破了;菩薩行者證到本覺真如時,我執法執全破——證到實相的同時,他真切知道身體是幻相、萬物萬法宇宙全是幻相,真正存在的只有那個不生不滅、萬眾同體的靈覺。可是對大量還沒實證到的行者、深著於相的凡夫來說,破幻相是很大的課題。包括賢者——解悟了的菩薩學人,從道理上理解了眼前是幻相、真正存在的是那個無相無生的本體,但沒有實證到,還是常常被眼前的假相迷惑、牽動。所以佛反反覆覆、左說右說,用一切機會提醒我們:這些都是幻相,是假名,不能當真。同時佛也強調破我執、法執:「有我者則非有我,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」既破我執;「不應取法,不應取非法」「法尚應捨,何況非法」「說法者,無法可說」也破法執。這是第二個方面:破一切相。
第三個方面,這部經也教了如何修持。一是不著相、不住相:不著人相、我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不住相布施、不住相行六度。二是很重要的金句:如夢觀——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」。如夢觀、如幻觀、如泡觀、如影觀、如露觀、如電觀都可以,概括為如夢觀或如幻觀。這是非常好的方法:無論行住坐臥,還是修行做功課的時候,經常作如夢觀,經常想到眼前是幻相、是生死長夢,不要當真。經常這樣薰習,是非常有效的破幻相的功夫;再佐以三輪體空地行六度,佐以讀經、思維、坐禪,長期堅持,總有一天就能證入實相。這是佛在這部經裡教給我們的修持方法。
第四個方面,這部經做了功德較量:特別強調受持讀誦、為人講解這部經的功德非常大。佛用了很多比喻——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、像恆河沙那麼多的身命布施,都比不上受持讀誦這部經。這是非常真實的。我們打過比方:一個人很喜歡當國王,他在銀幕上演幾十萬次國王,也不如真的當一回國王實在。在幻相裡各種布施,獲得的都是幻相裡的福報,都是假的,得多少都還在生死長夢裡輪轉;而受持這部經、如教修持,是超出幻相、達至真常的真正的事情——朝向真實的方向走,最後就能超出幻界、到達真常。而且不只是「做一回國王」:到達真常彼岸的時候,是不生不滅、自在永在,用世間人的話說,等於長生不死了。從秦始皇開始,多少帝王都想長生不老而不可得;可是按照大乘第一義的法義和佛所制定的完備修證系統去實踐,最後就能超出生死幻相,不再一次次感受生死劇痛,達成不生不滅、自在永在。
這不是我自己亂體會出來的。我們學過《佛說四不可得經》,講的就是這個。那部經裡佛說:不解身妙空無,心裡計著有個我,被五蘊、六衰所覆,想要不老、不病、不死、長存,是不可得的——不超出幻界,在色身這邊有五蘊,就肯定有生老病死。唯有修成法身,超出五蘊界限,無內無外、進退自在,乃能免此四難之患。也就是說,要戒定慧修真、修成法身,從此不在三界裡受輪轉,不必再一次次生老病死。
總之,受持這部經,按照這部經的義理作如夢觀、去修行,最後就能成就法身,恆住如如,無內無外、進退自在,不生不滅、自在永在。從這個義理上,就知道為什麼佛說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都比不上受持這部經——千真萬確。不解深意的人聽了會困惑、會不敢相信;瞭解其中深意,就知道佛說的句句是實。佛用了不少篇幅講受持這部經的功德,目的就是鼓勵菩薩行者按照這部經去觀想、受持、修行。
關於這部經闡述的義理,我們就簡單小結到這裡。本經的學習到此告一段落。衷心祝願各位透過《金剛經》的學習,從此常作如夢觀、不著人法相、廣行菩薩道、早日證菩提。
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