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繼續學習《佛說須摩提長者經》,這是第二講。上一講學到佛說,眾生因四事因緣繫縛,精神輪轉五道,不知生從何來、死向何處。接著世尊說偈:
這首偈總結了前面所說的法義。「無常計有常」,是說眾生誤以為並非真實恆常的人我、外境與萬物萬象是真實恆常的。「不淨計有淨」,是說幻象世界中沒有純淨、毫無染污之物,眾生卻誤以為有,因而加以理想化、裝飾和美化。
人可以用服飾、美容等方式裝飾自身,身體的本質卻沒有改變,仍是臭皮囊、屎尿袋。這話雖不好聽,卻是真實的。再怎麼裝飾,也無非是身體中裝著種種欲望,受五欲驅使而造作諸業,並沒有真正純淨之物。「實苦而言樂」,是說人生本來充滿苦,我們卻在苦中作樂,認為其中有樂。即使把它稱為樂,也只是表面、短暫的一兩層感受;從整體來看,苦才是長久的。
單是生老病死四件事,便令人苦不堪言。年輕人也許尚無感覺,衰老以後,各種病痛紛紛出現;臨終以前,更要承受身心劇苦。明明有親愛的人,卻必須捨棄他們而去;如果沒有學佛、沒有信仰、沒有修行,又不知道將往何處,只能獨自面對、獨自上路,心中十分恐慌。這種苦極其深重,所謂歡樂卻短暫而淺薄。「無我計有我」,是說表面上似乎有這個身體和我,其實無我。我們學習《四十二章經》時講過這一點,考慮到有新加入的同修,這裡再作簡要提示。
佛為什麼說無我?首先,我們的身體是幻身,幻身中的思想感情是幻識;既然都是幻現的,就不是真實的我。幻身背後有真如,也就是佛性;眾生皆有佛性,真如確實存在。既有真如,為什麼又說無我?因為所有眾生的真如同體,一切即一、一即一切。個體的真如表面上似乎屬於這個個體,在彼岸卻是一個整體,因此個體之我不是真實獨立的我,只有同體的大我。佛教所以說「同體大悲」。眾生卻把無我計作有我,人人為這個我孜孜以求、志在必得,互相爭鬥算計,忘了在真實的一邊彼此同體。眾生在生死中因無明而深著顛倒見:把假的當真,把無常計為有常、不淨計為有淨、苦計為樂、無我計為有我。千萬億劫以來,我們在輪迴中流轉,若未學佛,便不知道生死的本來面目,不知生命與真心的根本。
「若有人能解,真實大法者」,是說若有人能解悟乃至證悟真實大法。大乘佛法一直在講這個真相,只是從不同角度講解。我們已經學過一些大乘經典;如果真正理解,應當知道真實大法所指為何。
「能知此非常,最為大苦本。」若能知道眼前一切並非真實恆常,明白非真、非常的表象背後之實質,就會知道這種非真常的表象正是一切苦厄的根本。眾生無明,認假作真,不斷追逐、輪轉,所以受苦。如果能見到真相,知道所有欲望和貪、瞋、癡都是垢濁、毒本,並將其斷除,就能成就無上大法,脫離苦本。
這就是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。若不學佛、不修行、不能超出,便永遠在生死輪迴中流轉,每一世都承受生老病死之苦;造作惡業,墮入地獄、餓鬼、畜生,所受之苦更不堪言。所以苦是深重的,樂則微不足道。這首偈的要點,是見到真相,斷除貪、瞋、癡與垢濁,成就無上大法。只有明白真相,才會真正斷除三毒之本。
若把假的當真,自然會生貪、瞋、癡,差別只在程度輕重。較好的人淡一些,較差的人三毒更重,還會損人利己、造作惡業。關鍵在於透過學佛了解真相,並且實修,才能斷除三毒之本。接著看經文:
「結」是種種纏結,「使」是驅使。貪、瞋、癡和身口意造作使生命打下種種結;由結使生起因緣,也就是由無明緣行,繼續造業。
造業形成新的因緣,又由此承受種種苦惱,於是一直在生死中輪轉。然而佛說,輪轉之時,「色不至後世,受、想、行、識不至後世」,今生的五蘊不會轉到後世。無論這一世如何造作、奮鬥,如何努力實現人生目標,今生結束、轉世投胎以後,這些都帶不到後世。
今生所有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物質與精神方面的成果、榮譽,以及世間智慧、各種專業知識,全都無法帶到後世;轉世以後便忘失一切,重新來過。為什麼五蘊不至後世?因為五蘊只是幻現,通俗地說就是夢。夢中轟轟烈烈,醒來便一無所有。「五陰不可得、不堅牢、無暫停」,是說五蘊並非真實、堅固之物,也不會暫停不變。這好比在銀幕上看電影,電影中的一切都是投影。
銀幕上的影像看起來真實,身在其中的角色也會覺得真實,但不可能把銀幕上的椅子或食物取出來,因為它只是影像,並非實物。五蘊不堅牢、無暫停,也像不斷變化的電影投影。接著世尊說偈:
這首偈再次說明前面的意思:因有結使而造業,形成種種惡因緣;業力又牽引眾生在生死輪迴中承受無量苦。受苦時再起身口意業與無量結使,又進入下一輪流轉。
這是一種惡性循環:因無明生貪、瞋、癡,造業而輪轉;在輪迴中受苦,又起結使、再造業。這就是一切生死之本。佛接著說明為何不應貪著幻象,只有破除無明,才能從根本上結束六道輪迴中的無量苦。「世間諸美色,譬如水上沫。」這裡的「色」指色法、物質,包括美景與各種美好事物;它們都像瀑布下或洗濯時產生的水上泡沫。
世間各種物質和景色看似美好,其實像水上泡沫,表面有形,內裡卻空。「一切眾苦痛,喻之如雨泡」,眾生的苦痛從本質上說,也像大雨落地時生起的水泡,本屬虛幻;但眾生不知其假,一旦當真,便真實地感受痛苦。「一切眾想念,野馬等無異」中的「想念」,是思想、念頭、意念,不是今天所說的思念某人。「野馬」是陽焰:夏日陽光強烈時,遠處沙漠或路面上彷彿有水氣升騰,狀如野馬,走近卻一無所有。眾生一切所思所想,也像陽焰一般,是錯覺與幻象。
「無量諸行等,其性如芭蕉。」一切造作和行為都像芭蕉。芭蕉看似樹木,卻沒有堅實樹幹,只是一層層葉鞘包裹而成,剝到最後沒有實心,以此比喻諸行中空、沒有實質。「一切諸心識,猶如幻無實」,接著說到心識。
「心」是思想感情,「識」可分為六識或八識。分為六識,就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識;分為八識,則將意識再細分:第六識是意識,第七識是執取有我的末那識,第八識是儲藏業力種子的阿賴耶識。無論分為六識還是八識,這裡所說的都是心識。
佛說這些心識都是幻化而無實。我們以前講過「萬法唯識」:此岸的幻界,是依業力,在前六識和第七識配合下顯相表達。這就是眼前外境、萬象萬法的實質。「萬法唯識」說的是此岸現象的演繹規律,不是彼岸的真如實際。
所以佛明白說:「一切諸心識,猶如幻無實。」不能把萬法唯識當作實相真如。「如是之妙法,如來口所說。諸佛之妙法,已為汝等演」,是說如來已將妙法為眾人演說。佛因看見眾生在輪迴中受無量苦,生起大慈悲,所以說此甘露法。甘露好比人在極度焦渴時得到清涼甘甜之水。
喝下甘露,便覺清涼舒適,焦渴得解。佛法也像清涼甘露,能澆滅心中的煩躁、苦惱,止息苦痛,所以稱為甘露法。這個比喻十分恰當:佛法確實能解眾苦。若知道幻界的一切皆假、皆幻,其中的苦痛與憂愁便不再難以承受。
真正理解佛法,苦惱就能消解。因此人在煩惱時讀經,心往往逐漸安靜,思想與心中苦痛慢慢平復,許多佛弟子都有這樣的體驗。接著看經文:
佛繼續說同一個道理,是因為眾生的顛倒見十分頑固,必須反覆講透,眾生才可能真正聽進去。
地、水、火、風四大元素都不至後世。佛說「地無覺、無知,四大無識」,意思是我們以為是物質的四大都沒有覺知、沒有意識,不能傳到後世。佛又說地是虛偽的、由四大合成。「虛」是虛幻,「偽」是假;我們以為真實可感的物質,其實只是影像。身在其中的眾生不知而當真,覺悟的佛卻看得清清楚楚,知道它只是幻化投影。「虛偽」一詞後來演變成另一種意思,它最初就是虛幻不實、虛假之義。
四大合成之物也是虛假,因而不能帶到後世。我們在《修學之路》中也說過:若不能理解佛所說眼前是幻象,只需想一想,若今生是真實的,一生辛苦打拼所得的精神與物質成果,理應能帶到下一生繼續享用;但事實上不能。為什麼不能?因為它如夢一般,只是幻化。六識製造錯覺,使我們以為真實;如果沒有佛點破,眾生始終會當它是真的。
因此佛說:「地即虛偽四大合成,以是因緣不至後世。」一切如夢,帶不到後世。接著世尊說偈:
一切諸法無形無色,前面以及我們過去學習的經典都已講過,應當容易理解。
「亦無有所覺,虛妄無真實。」這裡的覺,首先承接前文「地無覺、無知」而說。所謂物質由四大假合,本身無覺、無知、無識,所以虛妄而不真實。更深一層,是說此岸一切皆為幻象:身體是幻身,幻身所生的識也是幻識。
幻識本身也是虛幻的。意識所認識的一切,同樣只是幻身中幻識所現,並非真實存在。因此,此岸所有識與覺,本質上都是虛妄無實。這也就是《心經》所說,證到彼岸實相時,「無智亦無得」,又「無眼界,乃至無意識界」。在真實彼岸,沒有此岸所說的識與覺。
從深層來看,經文正有此義。「四大假合成,柔弱無堅強」,與前文相同;「欲令至後世,終無有是處」,是說四大虛假,並非真實物質,絕不可能傳到後世。接著看經文:
佛繼續說,眼識不能傳到後世,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五識也不能。
為什麼?眼識是空、無我、無常、無有暫住。表面上,我們所見似乎是相對固定的景象,其實它剎那剎那生滅,肉眼無法辨認如此快速的變化,現代物理儀器卻可以觀察其中一部分,佛則以佛眼直接看見。
一切剎那變化,而且變化本身也是影像。這像放映電影,一秒鐘內連續放過許多格膠片;肉眼在銀幕上只看見相對連續的畫面,看不出每一格的變化。幻象的顯相表達也是剎那生滅,想令它停止而不變,是不可能的。「有緣則生,緣散則滅」,說的是現象界的因緣法則。
因緣散去,現象便滅。「生無所從來,去無所至」,因為它是幻生幻滅,如同投影機開啟後出現影像,播放結束便消失;就顯象本身而言,沒有來處,也沒有去處。若從深層追究,當然可以說影像由背後的程式、投影機等條件顯現。
但投影只是假生,並非實生;在投影所現的時空中,找不到它的來處與去處,所以說「生無所從來,去無所至」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也同樣如此。「此六情者,緣會則有,緣散則無」,六根、六識都因緣和合而有,因緣散離而滅。
任何事物的幻生幻滅都依具體因緣而現。《維摩詰經》說「生先行,死後行」,這個循環本身成就了各種因緣條件。六情緣會則有、緣散則無,「譬如寄客不得久住」:好比住旅店的旅客,只是暫時歇腳,不能長久居住。
客舍不是家,寄客只是旅途中暫住。我們未修出去以前,真如也似乎一世又一世在人間、天上或六道中旅行。這一世做人,是人間的旅客;來世若業力好,可能成為天上的旅客;業力不好,可能成為畜生道的旅客;再不好,便墮入其他惡道。
旅客不能永久住在客舍。經文又比喻為負債的人:「計日償債,日畢則去,終無住期。」欠債者要按日計息,到了期限連本帶息償還,也不是無限期地拖欠。無論寄客還是負債者,都有期限,不能長久停留。
期限一到,旅客便得離開。人生也像一段在人間的旅行;假如業力所定的壽命是八十年,八十年一到便要離世,不能久留。
欠債也是如此。若約定三個月償還,三個月內計日償債,期限一到就得連本帶息還清。「去則便空,竟不可得」,人生旅程一旦結束,離開時便兩手空空。
所謂赤條條來、赤條條去,世間之物一樣也帶不走,唯一隨神識而去的是自己所造的業力,它會影響下一生受生的境界。因此說「去則便空,竟不可得,無有往來」。六情也是如此。眼前世界看似活色生香、欣欣向榮,其實一切皆空、皆假,像旅客般暫住,並非真有往來,不能長久,不應執為真實。
若把它當真,便十分冤枉。接著世尊說偈:
這首偈重申前義:「諸情」就是諸識,所有意識和覺知都不堅固,如同虛空,不能安住,也不能長久,更不可執為我所。只是因緣和合,才顯現出作用。
這裡的「用」是體、用之用,指所顯現的功能,不是有用、無用之義。因緣和合,似乎顯出某種功能,實際上卻沒有確定的實質。「竟無有決定」中的「決定」,是確定之義。「和合所成法,轉世不可得」,就是前面所說的道理。
凡因緣和合而成之物,都帶不到後世,因為一切緣會則生、緣散則滅。經文說:
佛講經至此,三百位比丘諸漏已盡、結使解開,證得阿羅漢道。
「漏」的字面義是缺漏,身心有貪欲、煩惱,便稱有漏。如今諸漏已盡,煩惱止息;以往因認假作真、貪瞋癡而打下的種種結,也因明白幻象而解開,所以稱為「漏盡結解」,證成阿羅漢。
五百位天人聽佛說法後遠塵離垢,得法眼淨。他們應當是欲界天人,仍有欲望;聽法後知道一切是幻,便遠離欲界貪欲。得法眼淨,意味著至少已開悟,明白實相。另有八千天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也就是發起求取無上正等正覺的菩提心。
接著看經文:
佛進一步告訴大眾,應當常觀「非常」,即眼前一切並非真常,時刻不離這一正念。過去諸佛都為眾生作大橋梁,以大慈悲普度一切。經文列舉迦葉佛、拘孫帝佛、拘那含牟尼佛、隨葉佛、尸棄佛、定光佛;定光佛在其他譯本中也譯作燃燈佛。
除了這六位過去佛,還有恆河沙數諸佛如來。從時間上說,眾生已經流轉無數劫,漫長時劫中有無數成佛者。
從空間上說,也不只有我們這一個世界,還有許多大千世界,各個世界都有成佛的如來。因此,縱向有無盡時劫,橫向有無量世界,諸佛如來多如恆河沙數。
這些諸佛如來都斷除一切不善法,破除無明,不再在幻界造作;所修都是甚深無量的出世善法,成就種種功德,於諸法中無所罣礙,具大解脫、大智慧。然而經文卻說「而皆無常」。這裡所指,是諸佛成就後化身到世間度眾生的化身佛;佛的法身早已脫離無常,到達真常彼岸,不再受幻界生滅支配。
前文說眾生在幻界中生生滅滅,一切皆假,不能到達後世。這裡更進一層說,諸佛如來雖成就無量功德,化身到世間弘法時,仍要示現幻界的規律,顯示無常,而不是說佛的法身仍屬無常。
佛的法身早已超越時空與無常,化身來到世間卻仍要示現出生與入滅,藉此告訴眾生:只要是生滅法,有生就有滅;在幻界顯相,就要依幻界的規律。這就是佛示現入滅的原因。有同修曾疑惑,佛既已修成神力,為什麼不常住世間,還要滅度?
這裡已給出答案:第一,佛的顯相要符合幻界規律;第二,只有這樣才能警示眾生,即使佛如來的化身在幻界也示現有生有滅。接著經文說:
講過諸佛如來,又講辟支佛。辟支佛就是獨覺,獨自靜修而證得辟支佛果位。他們志樂寂靜,善於修心,雖已證果,化現於幻界的色身也不是真實常在,同樣示現無常。
經文又說:
諸佛弟子一般是指聲聞弟子,也就是阿羅漢等小乘四果聖人。這些聖人無量無邊,都已漏盡意解,具三明、六通、八解脫,永離生死、到達彼岸,現世肉身卻仍為無常遷變。
這與前面所說諸佛的情形相同。小乘聖人雖已證果、永離生死,今生肉身仍在此岸,必須經歷生滅,不能違背此岸規律。他「永離生死」,是指今生滅後不受後有,不再回到此岸輪迴。經文接著說,過去又有五通仙人,淨修其戒,壽無量劫,悉歸無常。他們修禪定、持淨戒,修出神通。
五通與佛教所說六通相比,少了漏盡通。因為五通仙人尚未破除無明,煩惱未盡,所以只有天眼通、天耳通、神足通、宿命通、他心通,沒有漏盡通。今天時間到了,下一講再見。